我是看的点映(diǎn yìng)，回来写的这篇文章，本来看的(de)已经是删减版，不想，这片儿如今(rú jīn)还要拿回去再删一遍。真的是官家(guān jiā)删完群众删，还让不让人看(kàn)电影🎬了？
01
放在黄精甫的作品序列里，《周处(zhōu chù)除三害》算不上大尺度。但放在国产(guó chǎn)院线片的范畴，可以说，它几乎(jī hū)触到了尺度的上限。
其生猛之(zhī)处，不仅在于视觉上的暴力，也(yě)不仅在于接连发生的肉体损伤，以及(yǐ jí)对痛感的反复强调，更在于全片所(suǒ)喷发的负能量—— 那种不留余地的恶(è)与斩尽杀绝的“非义之义”之间的对峙(duì zhì)，几乎贯穿首尾，呈现为黑与灰(huī)的缠斗。
影片拍摄于台湾，借壳于(yú)经典，又取材于真实人物（“冷面杀手”刘焕荣(liú huàn róng)），最终混搭起一个半架空的寓言世界🌍。
在(zài)这个世界🌍上，黄精甫想要探讨点真(diǎn zhēn)东西，关于善恶，关于意义，也关于自我(zì wǒ)成全。
02
《周处》之前，黄精甫已经(yǐ jīng)有快十年没拍长片了。上部作品(zuò pǐn)，还要追溯到2014年的《恶战》。
这期间，他(tā)也只参与了一个拼盘电影🎬和(hé)一部电视📺剧，都很糟糕，几乎就要泯然(mǐn rán)于众人。
这次回归，能明显感到，他(tā)铆足了劲，也做足了功课(gōng kè)。这个曾经风光无两的明日之星，在(zài)经历了众星捧月，又突然黯淡后，似乎(sì hū)终于焕发了能被大众市场所(suǒ)捕捉的光芒。
他从前作品的缺陷(quē xiàn)，在于剧作单薄和视觉过剩。 通俗讲(jiǎng)，就是只会耍酷，不会叙事。且他的(de)镜头之“美”，往往流于表面，没有(méi yǒu)附着更深的意义，于是愈发凸显了(le)空洞。《江湖》《阿嫂》《恶战》，都有类似毛病(máo bìng)。
到了《周处》中，黄精甫在有意识(yǒu yì shí)平衡两者。
毫无疑问，这是他所有电影🎬(diàn yǐng)里，剧作最讲究的一部。虽然起承转合(qǐ chéng zhuǎn hé)仍显生硬，人物塑造上，也有“一将(yī jiāng)功成万骨枯”之嫌，但至少，影片(yǐng piàn)借用了一个松散的公路片结构(jié gòu)，去组装黑帮片的情节，起到了缝合(féng hé)和遮丑的作用。
动作设计方面，黄精(huáng jīng)甫也收敛了许多。全片一共也(yě)就四场大的动作戏，前三场(sān chǎng)是港片的拿手活儿，追求极致空间(kōng jiān)内的闪转腾挪与疼痛的直观(zhí guān)传递，而最后一场“屠杀”，则一反常态，几乎(jī hū)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轻佻的(de)态度，呈现大面积的死亡，于是那死亡(sǐ wáng)突然就失去了重量，成了一连串(yī lián chuàn)该死的数字。
也正是这场(zhè chǎng)杀戮戏，给影片定了调—— 它(tā)没打算讨好，也不预备原谅。
03
应该(yīng gāi)说， 拍独立电影🎬起家的黄精甫(fǔ)，最具作者性的地方，就是他的(de)冒犯性。
这在他转型地上，进入(jìn rù)电影🎬工业后，已收敛了许多。而在(zài)此前的作品里，表现更为突出。
比如(bǐ rú)乱伦情结，在他早期短片《我爱💗(ài)水龙头》《青梅竹马》中，都有涉及，前者是(shì)父亲对女儿👧的虐待，后者是兄妹(xiōng mèi)之间的畸恋。 在黄精甫的镜头(jìng tóu)下，家庭不是温情脉脉的所在，而是残忍(cán rěn)的温床🛏️，是披着笑脸的杀戮(shā lù)。 而这种情结在《周处》里也有(yǒu)显露，只是已“退化”成了继父对(duì)继女的禁室培欲。
再比如对于残忍(cán rěn)不加遮掩地呈现，那是《江湖(jiāng hú)》里，懦弱的黑帮分子（陈冠希饰演）被(bèi)逼和狗🐶交配，也是《复仇者之死(zhī sǐ)》中，杀手剖开孕妇的肚子，把婴儿(yīng ér)丢进海里，泡成青紫色的坏肉(ròu)。显然，在《周处》中，视觉暴力也有所(yǒu suǒ)削弱。
可以说，《周处》是一部全面降低(jiàng dī)了外在冒犯性的作品，包括(bāo kuò)画面和情节，这也确保了它(tā)得以逃过监视的眼睛。
但骨子里(gǔ zi lǐ)，它的冒犯性仍然坚固，就在于(zài yú)， 它呈现了一群不值得被拯救(zhěng jiù)的人，并且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04
影片主人公(zhǔ rén gōng)陈桂林（阮经天饰演），是个极端人格(rén gé)。正如黄精甫的大部分影片，主角都(dōu)很极端。
而极端之人，往往又(yòu)很天真。或可说， 正是因为对(duì)世界🌍存有天真的想象，才诱发了(le)极端。
《江湖》里的左手哥（张学友饰演(shì yǎn)），看似性格乖戾、喜怒无常，实际只是个安全感(ān quán gǎn)匮乏，需要不断用拳头和权势来(lái)掩盖内心脆弱的巨婴；《复仇者之死》里(lǐ)的陈杰（麦浚龙饰演），一心复仇，至死方休(fāng xiū)，他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着，但(dàn)拨开他的外壳，却可见一颗坚硬(jiān yìng)的情种。
陈桂林同样如此。他的(de)出发点也很天真，甚至有些中二(èr)。
当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又看到自己(zì jǐ)只排在通缉榜第三位时，他燃起(rán qǐ)一个念头，要在临死前干票儿大的(de)，好让所有人记住自己。
这是个(gè)幼稚的决定，可他却格外当真(dàng zhēn)。不料在追杀前两大恶人的路上(lù shàng)，心思有了转变。
05
细究这种转变，有不少(bù shǎo)值得玩味的空间。
首先它在彰显(zhāng xiǎn)一种道德激情。即， 在真正的恶(è)面前，一个恶人也会被激发出善念(chū shàn niàn)。 仿佛善恶也遵循某种守恒定律，暗中此消彼长(cǐ xiāo bǐ zhǎng)。
不难发现，片中的三大恶人，尊者（陈以文(chén yǐ wén)饰演）、香港仔（袁富华饰演）、陈桂林(guì lín)，就分别喻示着佛教的贪嗔(chēn)痴，对应符号，即鸽子、蛇和猪🐷(zhū)，这也是佛教三毒的象征物。而(ér)这些图像，也分别以纹身或物件(wù jiàn)（手表）的方式，标记在了三恶人(è rén)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影片实际讲的(de)是 三毒的内部较量和瓦解，是(shì)痴对于贪和嗔的追杀 ，而(ér)陈桂林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痴(chī)，因为愚昧。
此中愚昧，又细分为两面(liǎng miàn)，一是不辨善恶，二是不明意义。
前者在(zài)陈桂林目睹香港仔对继女小美（王净(wáng jìng)饰演）的恶行后，已然开始清晰，此时(cǐ shí)陈桂林杀香港仔的动机，已经(yǐ jīng)部分发生了转移，由原先的“求名(qiú míng)”，向“取义”转化。
直到在邪教大会上(shàng)，已知善恶并期待救赎的陈桂林(guì lín)，一度被洗脑，后目睹真相，他也(yě)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恶。 那(nà)不是取人性命，而是摄人灵魂，是把(b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掏空了思想，填进(tián jìn)统一的意志，从此说一样的话，唱(chàng)同一首歌，尊同一个神。
这种恶，极大区别(qū bié)于黑帮的好勇斗狠，它是无形的(de)，是蒙着温柔的薄纱的，是令人(lìng rén)目眩的，是用营造危险来供应(gōng yìng)安全的。所以它不易识别，善于蔓延(màn yán)。
于是最终挣脱了洗脑的陈桂林(guì lín)，如“重生”一般，跳出棺材，冲进礼堂(lǐ táng)，把枪对准了尊者。
而影片最为讽刺的(de)一幕，随之上演。只见尊者倒下，不多时，歌声(gē shēng)又重新响起来。那首歌叫《新造的(de)人》，歌中反复吟唱着“我们平凡的(de)灵魂，紧紧跟随无需多想”。
直到那一刻，其实(qí shí)才证明了邪教洗脑的全面成功(chéng gōng)。
那便是 尊者已经不在了，洗脑(xǐ nǎo)者已然缺位，但自我洗脑却仍(réng)在进行，片刻不止。
06
这也是全片(quán piàn)最狠的一笔，而接下来的屠杀，也(yě)就顺理成章。
此时，黄精甫的态度也(yě)已然明了，他实际在说， 愚昧(yú mèi)是最大的恶。使人愚钝者，自(zì)是罪大恶极，但自愚者，也并不(bù)无辜，甚至于活该如此。
从这个角度讲(jiǎng)，最后的屠杀，就是献给所有自愚者(yú zhě)的审判，是“让他们怨恨去，我(wǒ)一个也不宽恕”。
也正于此处，影片(yǐng piàn)悄悄展开了另一面。
它最终呈现的(de)是一个人的自我觉醒，是陈(chén)桂林破除“痴”的过程，这个过程，不仅(bù jǐn)包括明辨是非，识破洗脑术，更在于，他重新(chóng xīn)辨认出了意义。
这其中实际隐含着(zhe)工具理性向价值理性的回归，是从追求(zhuī qiú)“多”到追求“好”的转变，背后是从(shì cóng)追求更大的名声，到追求一种道德(dào dé)的生活。
所以《周处》作为“善恶三部曲”的(de)第二部，延续了第一部《复仇者之死》对于宗教(zōng jiào)及善恶问题的质询。
《复仇》问(wèn)的是，出于正义的极端复仇行为(xíng wéi)，真的道德吗？而《周处》则重申了(le)， 人的觉醒以及自我裁决的重要(zhòng yào)。
07
《周处除三害》不是杰作，但可以肯定(kěn dìng)，它是部个性张扬的作品。
如果(rú guǒ)带入元电影🎬视角，将陈桂林躲(duǒ)在隔壁酒店，透过窗子偷窥香港仔(zǎi)侵犯小美的一幕，视为对电影🎬窥淫(kuī yín)机制的某种复现，以及，把最后礼堂(lǐ táng)上的邪教场面，看作电影🎬催眠功能(gōng néng)的指涉，会发现，导演实际早已把(bǎ)观众带入到文本中，成为讥诮或(huò)警醒的对象。
这无疑又是另(lìng)一重冒犯。
于影片外，《周处》因其(qí)特殊身份，还制造了额外的意义(yì yì)。
它是一部由香港导演带领台湾(tái wān)动作团队拍摄的港片风格的台湾(tái wān)片。 这不仅帮台湾电影🎬革新了(le)黑帮、犯罪类型片的制作，也帮(bāng)台湾本土的武指团队证明了，他们(tā men)也可以驾驭高标准的动作戏。
此外(cǐ wài)，近年来，台港合拍片也成为一种新现象(xiàn xiàng)，预示着， 面临越发逼仄的本土市场(shì chǎng)，香港的年轻导演们正在努力💪寻求(xún qiú)新的创作空间。
最后，对于黄精甫(fǔ)而言，这自然也是一次体面的(de)回归。
时隔十年，这个几乎失去机会的香港(xiāng gǎng)导演，在台湾赢得了重生，如今，这部(zhè bù)新作也已登陆大陆院线，实现了(le)三地巡游。
“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死了(le)都没人记得。”
这句出自陈桂林之口(zhī kǒu)的话，也像是黄精甫说给自己(zì jǐ)听的。
